睡出来的凤凰
第一次去湘西,在枝江下车折回,第二次已购买去程车票,不期又没成行。经过退车退票,忽然觉得这破地方冥冥森森地悬挂着“拒绝入内”的告示,原因无非是我“心情不整”。终于独行了,得知的人们纷纷置疑我至少联袂一排红颜知己,他们体验性认为,湘西是个适合群戏而不是自渎的好地方。
起早十堰兮,贪黑凤凰。以我作为时空坐标点的沱江,显然已经和翠翠的,有不同清浊度,江水濯吾缨不算以俭,江水濯吾足不算以奢,沐猴而冠或者泼水而猴似乎都是可以的。沱江水质已是民歌《小背篓》和赞歌《好日子》结合部的宋祖英,矜持并迎合,清纯并媚惑。我就着江水洗洗真菌孽生的双脚,再捧起水来,从额头眼窝浇沥下去,一如对熟女亦狎亦敬的态度。
灯光攀缘两岸吊脚楼,在潮湿青郁的夜色之下,即使簇新明亮的地方也是浅酌低唱,在稀薄昏黄处则是凝眉吟哦。蛮荒与苦难,人杰与鬼雄,悲切与生猛,都流逝在过去,或者会相遇在将来,而眼前,只是一河灯光拖曳的温软咏叹。湘西夜光像是呵出来,是丽人的娇喘,也是历史假寐中一个相对恍惚的梦境。
吊脚楼则是梦境玉成的道具。凤凰古城基本没有真正意义的吊脚楼了。标本吊脚楼应该有四层吧,最下一层用的是材质细密制式划一的青石,足以捍卫一切,第二层俭约成土坯,甚至可依照十堰农村干打垒的办式来做,第三层房屋和第四层阁楼则要全部用木头构架。大概从第三层开始的向江面凸展而去的部分,需要用若干木头撑在水中,从而形成吊脚之势和吊脚之名。而今古城沿河两岸勾连数里的房子应该全是小洋楼的借壳上市,其壳就是吊脚楼。虽然勾栏雕花,虽然墙翅垂立,虽然楼体袭河,虽然间或也有吊脚入水,但多是形式大于内容。正如穿唐装去吃麦当劳的古惑青年,已经不是吟诗的李白。
仿古吊脚楼虽是凤凰古城勾引旅人的皇帝新装,但集约而至的人们很少说破它,吊脚楼上睡一觉是凤凰之行的重要内容。“我睡在吊脚楼上看风景,睡觉的我又成了别人的风景”,跟其他风景名胜有别,作为风景名胜的凤凰古城如今是睡成了。来睡觉的人越多,吊脚楼越是不朽,凤凰旅游有着永动机一般的前途。
我在“北门河边客栈”寻了一个标间去睡,本想随着大流睡到临江一线,推窗看江并方便被看,但一线铺位大多满员。转念一想,睡觉和欣赏江水实在是不可得兼的事情,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真要观赏别人睡觉的地方,该客栈设有公用看台,攥一瓶啤酒解暑,透过看台上几挂外衣内裤,也是红尘满目。于是我同意老板娘的劝说,交纳40块钱,安然睡在二线。
江里没有水手,楼上没有妓女。对沈从文肤浅阅读的洒家们,大体以为凤凰心照不宣的“地方文化”就在于此。水手们流转滩头,涉死求生,生命里没有固定的烟火只有漂泊的床位,一天不死实在有理由寻一夜风流快活。吊脚楼把脚深入水中,并不是陆地真到了那么促狭的景况,非要凭空占用一些水面,实在是楼里的人对水上的人有迫切生存求索,吊脚楼的楼的根须在船来人去的水中。妓女们拿青春和肉体做着人尽可夫的事情,实在也是劳动与生活互相交换的一部分,鲜活泼辣与温暖低层的情态,反倒因为远离道德法纲的污染,而憨相可掬。
当然在吊脚楼的历史里还行走着豪绅、兵人。典当给富人的妻子像待客一样接待来看望自己的丈夫,妓女们对下等兵人道貌岸然而对士官媚态十足。沈从文先生笔下的尴尬与阴影,其实并非湘西特产,只不过湘西借先生的笔传了世。真正属于特产的还是先生的笔,别人愤怒如同狗吠,先生处理什么都拿到故乡的河水里浣一回,就算人性的蟑螂,也变得干净而有风情。
不知哪位女士,不知什么时候,把一只白里透红的发卡,落在了我租下来的房间的桌子上,像留下来一个羞涩而勇敢的笑。7月15日后半夜,我在吊脚楼里独自睡着了,于黄昏时分满城行走的情侣们大概也睡着了。在凤凰你还像长舌妇一样好奇什么传说什么,像道德家一样诅咒什么,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过江,你还没有入巷。
明天,该去湘黔山间走一走。